《互为天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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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四更天来的。
任天高被檐上的水声惊醒,睁着眼听了一会儿,躺在那儿没动,先把日子数了一遍。
从十六算起,今日第十日。
雨砸在瓦上,声音不脆,是闷的。这种雨是要一直下的,不是过路雨。
她担忧堤坝上的事情,再睡不着,索性披衣坐起来,春杏端着灯进来,正瞧见小姐头发还散着。
"小姐,雨太大了,院里的水漫过台阶了。"
任天高点点头,她在想堤。第二段昨日合龙,堤是修完了。
可那点踏实只停了半息。十九那天凭海阔在廊下说过一句:合龙那处是新土接旧土,夯不到一处去,大水一来,先走的是那道缝。
这感觉她熟。项目上线前一天,测试环境全绿,你还是睡不踏实,因为你心里知道那个没人测的边角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。袖子里是空的。
"赵虎来了没有?"
"还没。雨太大了。"
"来了让他直接进来。"
赵虎是天亮前后到的,一身的水,靴子拔不出来,索性提在手上,因着是小姐的闺房,他一个外男不好进入,便在门口回话。
"小姐,堤上昨夜就有人守着。凭郎君昨儿傍晚没回城,在堤上过的夜。"
"合龙那处呢?"
"渗水。"赵虎抹了一把脸,"凭郎君早备了草包,人也在那儿堆着。可水还是从缝里往外钻,仅草包压上去不成,水都从底下走了。"
"凭郎君怎么说?"
"他说,他在想法子。"
任天高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"那一段离河多远?"
"西渠下游,离入河口不到二里。"赵虎道,"河里涨水,水从下头倒灌回来,渠里的水就落不下去。"
"船撑得进去么?"
"撑得进去。凭郎君昨儿留了话,要草包,越多越好。"赵虎道,"城西那批草包在仓里,陆路上泥太深,车过不去。"
任天高站住了。陆路不通,水路通。"备船"那两个字当初写在纸上是给她爹看的,今日是要真用了。
"你去县衙。"她道,"找沈县丞,就说汛期听调的船,今日该用了。请县衙出令。"
赵虎一愣:"小姐不写个条子?"
"县衙的令,比我的条子管用。"任天高道,"我写的条子,那苏七娘认的就是我这个人。县衙的令,她认的就是这个名头。今天不是认人的时候。"
赵虎应了一声,提着靴子跑了。
任天高在屋里坐不住,走了两趟又坐下。
这一截最难熬:事情交出去了,人还没回,你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干等。
堤上那个人这会儿在泥里站着,她在这儿坐着听水声。她这个"辅佐",辅到今日,连现场都去不了。
春杏见状,把炭盆挪到她脚边,又去把窗子关小了些。关完窗她站着没走。
"小姐,二门外的水漫到台阶第二级了。"
"嗯。"
"厨房说,井水浑了。"
"知道了。"任天高道,"今日的水,先烧开了再用。"
春杏应了出去,回来又说:"门上刚才来问,府衙的驿馆昨夜住进人了。"
任天高抬起头。
"什么人?"
"不知道。"春杏道,"门上说只看见两顶轿子,后头跟着挑夫。"
"去问门房。府衙来的这位姓什么,什么官,在府衙几年了。"
春杏去了,一注香后回来,答得仔细:"姓王,府衙的主簿,叫王敬儒。在府衙十几年了,跟府台走得近。"
任天高闻言,没说话。她记得沈县丞说过,拖到最后只剩两条路:要么府衙自己撤函,要么府衙派人来查。
如今,是来了。
***
雨从四更下到辰时,没停。
凭海阔站在合龙那段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。他昨夜在这儿守了一宿,天亮前水才到脚踝,辰时过了一半,水就到了膝盖。
缝在渗。草包压了三层压不住。
他蹲下去,把手插进泥里摸。
这个道理他后来跟人讲过一遍,讲得很朴素:新土是昨天夯的,旧土是去年夯的。两块土不是一块。水不挑地方,专挑缝。
头一个法子不行,他就换第二个。
他让人退后三丈,在堤内侧打两排木桩。
"桩要打到硬土!"他喊,"打到打不动为止。打不动了,再往下砸半尺!"
两排桩之间填草包、填土袋,围成一道弧,把那截缝圈在里头。他心里算的是:水要进来,就让它进来,进到月堤这儿就没地方去了。
桩打到一半,河里又来一股。
他原本算着水到胸口就顶了。却不想,水到了胸口,还在涨。
这就相当于以前图纸画得再周全,现场总有个你没算进去的数。月堤的口子还差两丈没合上,水已经从缺口灌进来了。
凭海阔喊人往缺口上堆草包。堆上去,冲走;再堆,再冲走。
"郎君!撑不住了!"上头有人喊。
凭海阔没回头,他在看那两条船。
渡口的船撑过来了。头一条上站着苏七娘,蓑衣底下的衣裳全贴在身上。
"草包!"她在船上喊,"往哪儿卸?"
凭海阔指着那个缺口。
苏七娘看了一眼就明白了。
"卸哪儿都填不上!"她喊,"不如把船撑过去,沉在口子上!"
凭海阔愣了一瞬。那是她的船,渡口三十七户,撑得住大水的只有她这一条。
"七娘——"他喊了一声。
苏七娘没听见,或者听见了没理。她跟船尾那个后生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一同把草包往船头推。船头一沉,船身就斜了过去。后生先跳下水,水到了他胸口。
"愣着干什么!"苏七娘扭头冲岸上喊,"船是我的,我说沉就沉!"
那一瞬他脑子里过的不是"该不该沉"。他一个工科的,那一刻算的是受力:船横过来迎水面最大,卡不住,只会把口子撑得更宽。
"顺水势!"他喊,"船头朝上游,别横着!"
苏七娘在水里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把舵一扳。
凭海阔跳进水里。
船顺过来,头朝上游,正好卡在缺口上。水推着它,它不肯老实。第二条船顺着水势撞上来,顶住了。岸上的人把草包往船缝里塞,塞一层,压一层。
辰时末,缺口封住了。水还在涨,可它进不来了。
凭海阔被人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。他坐在泥里喘了半天,才想起来问:"人呢?"
"都在。"有人答,"两个伤了,抬下去了。"
"伤在哪儿?"
"一个砸了脚。一个让桩子刮了肚子,血倒是止住了。"
"肚子上那个,找人看了没有?"
"看了,说是皮肉伤。"那人看着凭海阔的腿,又补一句,"郎君自己的腿也划了个口子,还在渗血呢。"
凭海阔也低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"苏七娘呢?"
"在船上哭呢。"有人笑了一声,"哭她那条船。"
凭海阔没笑,一条船在账上是个数,在她身上是三年的陪伴和回忆。
***
雨是午后小下去的。
任伯安申时回的府,从县衙回来靴子上的泥没洗就进了花厅。任天高在那儿等了半日。
任伯安坐下,接了春杏递的茶,喝了一口。
"堤保住了。"他道,"外坡塌了半丈,内堤没破。"
任天高长出了一口气。
"塌的是哪一段?"
"你觉得呢。"
"新土接旧土那道缝。"
"凭郎君和你说过?"
"说过。十九那天。"任天高道,"他报完数,从堤上下来,在廊下跟我说的。"
任伯安端起茶,又放下,清了清嗓子。他其实想说:廊下不是议事的地方。可他想了想,还是没说什么。
"你那纸上写的'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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